来到西贡的第一晚，我来到了当地那片有名的风月街。
空气又热又黏，摩托车贴着身边不停穿过去，酒吧门口的红灯一闪一闪，人的脸也跟着忽明忽暗。
每隔几家店，就能看到年轻女人站在门口，有人穿着奥黛，有人坐在塑料椅上玩手机。
说实话，她们比我想象中漂亮很多，妆容精致，身材也好，灯光照过来，很像电影里走出来的人。
可当我把镜头稍微抬高一点，气氛马上就变了，几双眼睛同时盯了过来，没有人开口，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我赶紧把手机压低，这种地方，看着热闹，背后的水有多深，游客最好别拿自己的好奇心去试。
当地人告诉我，这片街区有一套自己的管理方式，很多店背后都有人看着，从业的女人也不愿意被随便拍摄，游客只觉得新鲜，拍完视频就走了，对方却还要留在这里生活。
我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，音乐越来越响，快到午夜时，门口开始挤满客人，有人喝得满脸通红，有人站在路边讲价，还有几个外国游客拿着手机四处录像，我能感觉到周围一直有人留意我，心里多少有点发毛，后来也没敢久留。
西贡今天的夜生活，多少还拖着越南战争留下来的影子。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大批美军长期驻扎在这里，前线炮火不断，后方的酒吧、舞厅和娱乐场所却越开越多。
战争打得太久，士兵需要酒，需要女人，也需要在某个晚上暂时忘掉自己明天可能会死。
美军带来了大量美元，很多贫困家庭的女孩也被卷了进来，有人陪酒，有人跳舞，有人靠交易挣钱，还有一些人真的和美国士兵产生了感情。
她们幻想战争结束以后，能够跟着男人去美国，换一种活法，后来美军撤走，不少承诺也跟着飞机一起飞了。
女人被留在当地，混血孩子同样被留下，那些孩子从小顶着一张和周围人不同的脸，有的被亲人遗弃，有的被当作廉价劳动力送走，长大后还要忍受旁人的排斥。
开枪的人回家了，被枪声改变的人却要继续过日子，这可能就是战争最可悲的地方。
历史书写某场战争结束，通常只需要一个日期，对普通人来说，结束哪有这么容易。
一个女人要独自养大孩子，一个混血儿要弄明白自己到底属于哪里，这些事情，几十年都未必能过去。
我和一名当地女郎简单聊了几句，她说来这里工作的女孩，家里普遍没什么钱，收入好的时候，一个月大约能拿到1500万越南盾。
换成人民币也就是几千元，在我们看来不算特别高，放到越南一些贫困地区，已经足以改变一个家庭的日子。
她说得很平静，我反而不知道应该接什么话，继续留在家乡受穷，还是拿几年的青春出来换钱，这种选择看起来摆在面前，实际上很多人根本没多少选择。
游客关心一次多少钱，店家关心今晚有没有生意，至于这些女人几年以后去哪里，好像没人愿意多问。
离开风月街以后，我又去找网上经常有人提到的帝王洗头。
导航把我带进一条很黑的小巷，两边房子挨得很近，偶尔有一扇门开着，里面的人抬头看我一眼，又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。
那条路越走越安静，我几次都想转身回去，想想已经走了这么远，又硬着头皮往里钻。
拐了几个弯，总算看见招牌，我特意找了一家看上去相对正规的店，项目和价格都写得比较清楚，进门以后，服务员让我把包放进柜子，我还多看了两眼柜门。
人在国外，觉得不好意思没有用，手机和钱包丢了，麻烦还是自己的。
所谓帝王洗头，实际没有网上说得那么玄乎，店里灯光很暗，几个服务员坐着等客人，整间屋子只有我一个人，安静得甚至有点尴尬。
我选了普通的洗头按摩，从头发按到肩颈，步骤比较细，服务员也很认真，外面整条街热闹成那样，屋里却没什么生意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游客把这里说得神神秘秘，真正落到生活里，也就是几个年轻人守着一间店，从晚上熬到凌晨，盼着有人推门进来。
有客人就忙一会儿，没客人便坐着发呆，哪有什么帝王，都是为了挣口饭吃。
第二天，我去了一家越战主题咖啡馆。
店里从桌椅到制服都是军绿色，墙上挂着老照片，服务员端来了河内和西贡两种风味的咖啡，河内咖啡更苦，上面打了一层泡沫，西贡口味相对柔和。
我一边喝，一边看墙上的照片，其中有个人穿得和我很像，以前去古巴，还有当地老人问我是不是越南人。
可能在不少上了年纪的外国人心里，越南人的样子一直停留在战争年代：军帽、旧制服、瘦瘦的脸。
想到这里有些恍惚，当年打得死去活来的战争，几十年后成了装修风格，游客坐在里面拍照，咖啡还分成河内款和西贡款，历史走着走着，最后也做起了生意。
真正让我难受的，是下午去了战争遗迹博物馆。
院子里停着坦克、装甲车、直升机，还有战争时期留下来的炸弹，刚进去时，我跟其他游客差不多，看看型号，拍几张照片，觉得这些大家伙很有视觉冲击。
继续往里面走，心情慢慢就不对了，那里有牢房、刑具和断头台，狭窄的牢房几乎没有窗户，只从头顶漏进一点光。
犯人的双脚被固定在地上，吃喝拉撒全挤在那点地方，两个桶，一个装食物，一个处理排泄。
人在里面关久了，瘦得只剩一层皮，墙上还留着他们写下的字，其中一些汉字，现在仍然能够认出来。
再往前，是刑讯留下的照片，是受伤的人，是女人和孩子。
很多画面我只看了一眼就赶紧转开，平时总觉得自己走过不少地方，也算见过世面，真站到这些照片面前，还是害怕。
大厅里展示着《独立宣言》，上面写着人生而平等，旁边挂着的却是赤裸的女孩、持枪的士兵和惊恐的人群。
几行很漂亮的话，放在那些照片旁边，显得格外刺眼，说得再好听，也挡不住炮弹落下来的时候，普通人的命像草一样被踩过去。
博物馆里还有关于橙剂和遗留地雷的展览，为了让森林落叶，方便从空中发现藏在树林里的人，大量化学药剂被投放到越南的土地上。
树叶掉了，毒素却进入水源、土壤和人的身体，一些后代出生以后，仍在替几十年前的战争承担代价。
边境和旧战场上也留着没有清除干净的地雷，农民下地，小孩在田间玩耍，踩错一步，几十年前埋下的东西，今天照样会爆炸。
战争结束有日期，伤口没有，这句话以前听着多少有点空，走到这里才知道，真就是这么回事。
西贡看起来已经走出了战争，仔细看又没有走得那么干净，夜店、混血儿、贫困家庭里出来的女孩，还有今天被做成主题咖啡馆的军绿色，往深处扒一扒，都能碰到同一段历史。
我白天看战争，晚上看欲望，中间隔着几十年，想来想去，好像也没有隔多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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